我在儿子家带孙女，儿媳从来不叫我爸，只叫我老王，昨天我乐呵呵的说：你家钟点工老王下周不干了，约了三个老伙计钓鱼去，儿媳脸色变了。 这话是我说的，带着笑说的，可我心里憋了快两年。 我姓王，今年六十六，住在苏北清河县城西头，退休前在老粮站旁边开裁缝铺，给人改裤脚、换拉链、收裤腰，针线活干了大半辈子。儿子王成在县里的物流园开货车，媳妇赵丽在菜市场卖熟食，孙女甜甜刚上幼儿园。我搬进他们家那天，赵丽把一双拖鞋放在门边，说老王，厨房你别进，甜甜的饭我回来弄。 我听着不舒服，嘴上没吭声，低头把拖鞋摆正了。 刚开始我还想着，年轻人忙，叫个称呼而已，叫老王总比当面不说话强，何况甜甜每天放学都扑过来抱我的腿，晚上非要我给她缝掉下来的小熊耳朵。赵丽早晨四点多就去菜市场，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卤味，进门先看孩子，再看灶台，问我甜甜吃了几口饭，尿没尿床，从来不问我吃没吃。我说我吃过了，她就嗯一声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低头数当天卖剩的鸭翅。 她给我买过一双棉鞋，鞋面上的商标被剪掉了，放在我床边时只说，市场清仓，便宜货。我穿了一个冬天，鞋底开胶也没告诉她，自己拿到旧铺子里补了补。 她喊我老王的时候，甜甜也跟着喊，老王爷爷，你把水杯递给我。街坊来串门，听见了总要看我一眼，我就说孩子还小，跟着大人学的。赵丽在旁边择菜，手指不停，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直到那天，她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。 那天下午她没去市场，坐在客厅里等我送甜甜回来，桌上放着幼儿园的接送委托书，还有一张新打印的家政合同。她说下个月起，甜甜下午有人接了，你不用天天跑。我问是不是家里有啥事，她说没事，就是摊子忙，想找个人搭手。我指着合同上钟点照看四个字，笑了一下，说我照看得不好？她赶紧说不是，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，只说你年纪也大了，别累着。王成晚上回来，我把合同推给他看，他夹着菜说妈，不，爸，你别多想，丽丽也是怕你累。赵丽在一边剥蒜，说我没这么说，你们别替我解释。 我那晚把自己的衣服叠好，塞进了行李袋。 第二天我没走，甜甜半夜发烧，赵丽抱着她去了社区医院，我跟在后面跑，王成在物流园赶不回来。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，我盯着那扇诊室门，手里的水杯一直没放下，直到医生出来说退烧针打完了，孩子没大事，我才把肩膀松开。赵丽接过水杯，说谢谢你，老王。我说孩子叫我爷爷，你也跟着叫呗。她低头拧杯盖，说叫顺嘴了。 这句话像针尖扎在布面上，没破口，却一直硌着。 可谁知，合同的事还没完。 没过几天，菜市场里有人问我，赵丽是不是打算把你请回去当住家保姆。我装作没听见，拎着甜甜的书包往外走，到了家，赵丽正在客厅和一个胖女人说话。那女人是她摊位旁边卖面条的孙嫂，孙嫂看见我，马上说哎呀老王回来了，我还以为你们家请了外人呢。赵丽脸色不好看，说嫂子你先去忙，我这边还有事。孙嫂走后，我问她是不是嫌我碍事。她说你别听别人乱讲，我说那合同怎么回事，她说我给你找个替班的，钱我照付。王成听见了，从卧室探出头，说爸，你拿什么钱，家里又不是外人。赵丽把蒜盆往桌上一放，说家里不是外人，就能让一个老人一天到晚围着孩子转吗。王成说你这话说得，孩子是你亲闺女。赵丽看着他，说那你怎么不请假带几天。 王成没再吭声。 我把那张合同撕了，撕得很慢，碎纸片落在膝盖上。 后来我才知道，赵丽摊位上的冷柜坏了，借了亲戚一笔钱，甜甜的幼儿园费用也欠了两个月，她每天凌晨去进货，晚上回来还要给孩子洗衣服。王成的车在外地出了小事故，赔了大几千，嘴上说没事，背地里把工资卡交给了车队。我听到这些，是在楼道口等王成接电话时听见的，他对着手机说丽丽你先顶一下，爸那边我来想办法，别跟他说。赵丽在屋里回了一句，知道了。那一声很轻，我站在门外，没进去。 我还是觉得她不该叫我老王。 我在县城活了这么多年，给别人家改衣服，别人喊我王师傅，熟一点的喊老王，只有自家人不会这么叫。甜甜生日那天，我买了一个小蛋糕，赵丽在厨房切水果，甜甜突然问妈妈，老王爷爷是不是你请来的。赵丽手里的苹果停了一下，说谁教你的。甜甜说你和姥姥打电话时说的。赵丽抬头看了我一眼，马上说小孩子乱听，你快去洗手。 那天晚上，王成和赵丽吵了一架。 王成说你对我爸客气点，他不是外人，赵丽说我每天忙成啥样你看不见吗，王成说再忙也不能让老人觉得自己是个外人，赵丽把水龙头关上，说他要真把自己当家里人，就不会拿照顾孩子这点事一直压着我。王成说你说谁压着谁，赵丽说我说我自己，行了吧。甜甜在屋里哭起来，我进去把门关上，听见赵丽在外面说你们父子俩都觉得我没良心，那就按你们说的办。第二天她拿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，说这是楼下那间小房子的钥匙，你愿意住就搬过去，甜甜放学我接，你去钓鱼也方便。王成一听就急了，说爸不能搬，赵丽说他住哪儿是他的事。 那把钥匙在桌上躺了三天。 冬天最冷的时候，我真搬去了楼下那间小房子。 我带走了几件衣服、一个电饭锅，还有那只旧工具箱，里面